冥想与心智力量（之四）

有没有哪个瞬间，你意识到自己可以控制怎么解读一件事？我觉得很多人的问题是没意识到：解读和回应，是可以自己控制的。

我觉得大家其实都知道。有个 Osho 的演讲，标题叫《对毒品的迷恋是灵性的》（The Attraction for Drugs Is Spiritual）。他讲人们为什么吸毒（从酒精到迷幻药到大麻）：他们在控制自己的心智状态，控制自己的反应。有人喝酒是为了不那么在乎，有人抽大麻是为了放空，有人用迷幻药是为了感到临在、与自然相连。对毒品的迷恋，是灵性的。

整个社会某种程度上都在干这事。追逐极限运动的刺激、追逐心流（flow states）、追逐高潮——人们追逐的任何状态，都是想从自己的脑袋里逃出来。他们想逃离脑子里那个声音——那个过度发育的自我感。

至少，我不想让我的自我感随着年龄增长继续发育壮大。我想让它变弱、变轻，好让我更活在当下的日常现实里，按本来面目接纳自然和世界，像孩子一样欣赏它。

第一件事要意识到：你可以观察自己的心智状态。冥想不是突然给你一个控制内在状态的超能力。冥想的好处，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智有多失控。 它像一只猴子，在房间里乱窜、扔粪便、捣乱、尖叫、砸东西。完全失控，是个失控的疯子。

你得先看到这头疯兽在运作，才会对它产生某种厌恶，开始跟它拉开距离。而在那份距离里，就是解脱。 你会意识到：哦，我不想做这种人。我为什么这么失控？光是觉察，就能让你平静下来。

内观冥想（Insight meditation）让你在大脑的调试模式（debug mode）下运行，直到你发现自己只是大程序里的一个子程序。

我尽量盯着自己的内心独白。不总成功。用程序员的话说，我尽量让大脑多跑在调试模式里。跟人说话或参加集体活动时几乎不可能，因为大脑要处理的事太多。但独处时可以，比如今天早上刷牙，我开始提前想一个播客，脑补 Shane 会问我一堆问题、我机智作答的幻想。然后我抓住了自己。我把大脑切进调试模式，看着每一条小指令跑过去。

我说：我为什么要幻想式地规划未来？我就不能站在这里好好刷个牙吗？是觉察让我看到大脑跑到未来去了，在自我驱动下排练幻想剧本。我想：好吧，我真在乎出丑吗？谁在乎？我反正要死的，一切都要归零，我什么都记不住，所以这毫无意义。

然后我关机，回去刷牙。我注意到牙刷真好用，感觉真好。下一秒，我又飘去想别的事了。我又得看着自己的大脑说：这个问题，我现在真有必要解决吗？

我大脑跑出去要干的事，95% 都不需要在这一刻处理。如果大脑是块肌肉，让它休息、安然，反而更好。真有问题来了，我再全身心投入。

就像此刻我们聊天，我宁愿彻底沉浸在这场对话里，100% 专注，而不是想刚才刷牙，我刷对了吗？

单点专注的能力，跟忘我的能力相关——临在、快乐，反而（讽刺地）更有效。

这有点像你从某个框架里抽身出来，换个视角看事情，尽管你还在自己的心智里。

佛教徒讲觉知（awareness）与自我（ego）的区别。他们其实在说：你可以把大脑、意识想象成一个多层机制。底层有个内核级操作系统（kernel-level OS）在跑，上面再跑各种应用。（我喜欢用计算机和极客的语言想这事。）

我其实是在回到我的觉知层操作系统——它永远平静、永远安宁，总体上快乐满足。我尽量待在觉知模式里，不激活猴子心智——它永远担心、害怕、焦虑。它有它的巨大用处，但我只在需要时才激活它。需要时，我就只专注那一件事。如果让它 24/7 全开，就是在浪费能量，而且猴子心智会变成我。我不止是我的猴子心智。

还有：灵性、宗教、佛教，或你信的任何东西，时间久了都会教你——你不止是你的心智。你不止是你的习惯。你不止是你的偏好。你是一层觉知。你是一个身体。 现代人活在身体里太少，活在觉知里太少，活在脑子里的内心独白里太多。而那些独白，全是社会和环境在你年幼时编进去的程序。

你基本就是一串 DNA，对年幼时的环境刺激起了反应。你记录下好和坏的体验，用它们预判一切砸向你的东西。然后你拿着这些体验，不停地预测和改造未来。

年纪越大，攒下的偏好总和就越大越大。这些习惯性反应最后变成失控的货运列车，拉着你的情绪跑。我们应该自己控制情绪。为什么我们不学学怎么控制情绪？要是你能说此刻我想进入好奇状态，然后真的进入好奇状态，多了不起。或者说我想进入哀悼状态，我在悼念亲人，我想好好悲伤，我不想被明天要交的编程作业分心——多好。

心智本身就是一块肌肉——可以训练、可以调教。 它被社会胡乱调教成了失控的样子。如果你带着觉知和意图去看自己的心智（这是份 24/7 的工作，每一刻都在做），我觉得你可以拆开自己的心智、情绪、念头和反应。然后开始重新配置，开始把这套程序重写成你想要的样子。

• 冥想是关掉社会，听听自己。
• 它只有为它本身而做时才有效。
• 徒步是行走冥想（Hiking is walking meditation）。
• 写日记是书写冥想（Journaling is writing meditation）。
• 祈祷是感恩冥想（Praying is gratitude meditation）。
• 淋浴是意外冥想（Showering is accidental meditation）。
• 静坐是直接冥想（Sitting quietly is direct meditation）。